苝望

【APH/仏英】The light of you

从我入坑以来,写的最长、最满意的一篇仏英。

到3.18小高考之前清心寡欲不再动笔,求小高考4A祝福w

杀手仏x未成年英

大家情人节快乐咯

推荐BGM:breathless

鱼总的车→

【1】

亚瑟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。

他仓皇地睁开眼睛,眼前依旧模糊一片。他用力地眨了眨眼,却仍然看不清黑暗中的一切。皎白的月光冷冰冰地从破碎的窗户里流淌过来,落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,黑白分明。

他发觉那儿似乎有一大块不和谐的阴影。从身姿来看,可能是个大家伙。也许是个人——他看不清楚。

“你是谁?”

他正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仔细看看时,对方就已经发现了他。他的声音略带沙哑,听起来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。

亚瑟盯着他,眼前像是糊了片毛玻璃般,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点男子的轮廓。“你又是谁?”他语气生硬地说道,“这是我的屋子,我是主人,你应该向我表明自己的身份。”

“你看不见?”

他听到一声低笑。即便他再怎么美化,却仍从中听出了几分嘲笑的意味。这一点尖刻像一根针,顺着亚瑟的脊梁骨戳下去,当即令他浑身都炸了起来。

“我看得见你!你不就在那儿?我只是……”

他用力地咬了一下唇角,用尽全身意志堪堪把那句“看不清”掐死在喉咙里,怒气冲冲地瞪着那片阴影,全身上下都在表明“快过来道歉”的意思。

男子非常会察言观色。“对不起,是我冒犯了。”他很快就道了歉,语声诚恳,一丝一丝地把亚瑟奓起的毛捋顺:“你是问我是谁吗?我悄悄地告诉你,你可要保守住这个秘密喔——我是圣诞老人。”

“骗人。”亚瑟没好气地拆穿他蹩脚的谎言,“圣诞节过了有一个月了。”

“因为我在路上耽搁了……”男子不疾不徐地说,“你知道,所有人都乘着驯鹿雪橇在空中飞来飞去,是很容易出事故的。还容易堵车呢,跟地面上一样。我很不幸,两件事都碰到了,所以来晚了,不好意思。”

亚瑟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,心里将信将疑——理智上他是不信的,可情感上又非常渴望一份独属于他的礼物。圣诞节他生病了,母亲手忙脚乱地带他在医院挂了一天的水,那天他收到的礼物只有哥哥公司的员工配送礼物,和母亲有几分神经质的长吁短叹。

他作为病人的身份太久,折磨他人的时间又太长,长到大部分人都忘记了他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,即使因为病痛而早熟,也也不是不想要那些孩子才能有的、在成年人看来幼稚的东西。

“你看我身上的衣服,还有头发,”这时男子又说,“不都是红的吗?那是我们这儿的专员制服,只有好孩子才能享受延期服务,不乖的孩子的礼物?随他去吧!”

亚瑟看不清楚,于是他走近了几步。确实,在他眼里,这个男子……穿得挺喜庆的。红色铺满了他的视野,到处都是。

一丝血腥气涌了上来,像是不祥之兆。

亚瑟:“你受伤了?”

对方忽的沉默下来。

亚瑟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木柜子前拉开抽屉,拎出一个小小的箱子走到男人面前递给他:“要什么自己拿。”

他听见了一点细碎的声响,男人似乎飞快地做了一个动作,但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结束了。毫无来由的畏惧感逼迫着亚瑟后退,他绞着手指头坐在自己床边上,一声不吭地看着男子;虽然他只能看见一个由月亮勾勒出的白边,朦胧中像是玉脂膏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男子终于开口了。“嘿,这下可好多了……”

他嘴上说已经好多了,可还是躺在那儿没动。很明显他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因为包扎而好多少。

但他很快做出了一个举动——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,看起来像是想往这里走过来,却立刻支撑不住似的又倒了下去。

接着亚瑟听到了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。

看不清的地方如同抓不住的命运,一无所知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,忽的又涌了上来,亚瑟戒备地往后缩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一片领地。

男人察觉到了他的抗拒:“你做什么?不要乱动。”

这句话说的太快,字里行间冰冷的杀意还未褪尽,尽管他的嗓音近乎优雅,但随着他受伤这一事实的暴露,他似乎也不再用侮辱智商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本性了。

亚瑟一声不吭,从外表看上去十分高傲且临危不惧——实际上他腿都麻了,幸亏坐在床上,脊梁骨还是尽心尽力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自尊,没让他吓到全身瘫软。

不过对男子来说似乎没什么用。

“嗳——这下我确定你是看不见了,”男子直接戳穿了他色厉内荏的伪装,“看到哥哥我这张脸居然还吓成这德行……喂,你别害怕呀,乖一点,圣诞老人就不会把孩子怎么样了。”

他的声音又低又温暖,像是神袛点化无知的、不知所措的稚子。

他居然还接的上刚刚的玩笑话,看来不太是要杀人灭口了,亚瑟绷紧了脸,心里却放松了一点。

“过来吧,给你礼物。”他说。

亚瑟原地思考了一秒钟,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。

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就后悔了,但他实在也没有就此打道回府的勇气——他怀揣着一颗因惊慌而暴跳的心走上前去,提心吊胆的疼痛却没有来临。

……难道是真的?

在他的视线里,男子撑起身子,抬起手,做了一个动作。接着他握住亚瑟的手腕,指尖很凉,一触即放,把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。

“每天快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又没了声息,整个人慢慢地软倒,就像机器人被切断了开关,生机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下去。

亚瑟吓了一跳,踌躇了一下,看在礼物的份上,还是笨手笨脚地伸手去探男子的鼻息。

“你干嘛?”男子说,忽然又活了过来,有点不耐地抱怨道,“差点捅到哥哥我的眼睛。”

亚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愤怒混杂着难堪在他心里混乱地翻腾着,最终变成了尖酸刻薄的怨毒。按平时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对那个轻视他的人恶言相向,但这次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——亚瑟直觉他很危险。恐惧使他的唇舌僵硬,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。

亚瑟憋着一股气走回床边,把男子送他的礼物拎到眼前,反复而缓慢地观察着——他眼睛患疾,见不得强光,看东西也总是一团虚影,只有凑得极近地使劲看,才能勉强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。

世界在他眼中永远是模糊的,各种色块晕在一起,偶尔清晰一刻,他便已经耗尽了气力。

看起来是一条很普通的、用来扎头发的缎带,竖着排着红白蓝三色,质地很好,怕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地摊货。

亚瑟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缎带,向来淡漠冰冷的内心像是被撒了一把还带温度的灰烬,不灼热,却确确实实地窝心。

他内心关于对男子的畏惧和对礼物的喜爱别扭地和在一起,在百般自我疏解无果后,他皱着眉拉过被子,把缎带小心翼翼地系在手腕上,背对着男子重又闭上了眼睛。

【2】

被子弹穿过的地方仍然浓墨重彩地疼痛着,弗朗西斯吁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,一丝睡意也没有。

弹簧刀被抛在一边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
他探过身子,摸到小刀——即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费了他不少时间。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这疼那疼,再也不肯一起合作,要不是靠他强大的意志力支撑,估计早在被追杀时就分崩离析。

肉体的不适带来的是精神的烦躁,他的目光在这个明显过于单调的室内逡巡了一圈,最终锁定在了这里除他之外的唯一一个活物上。

亚瑟.柯克兰,约翰.柯克兰的最小的孩子。

慌不择路时居然闯进了这里……

他默默地盯着亚瑟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冰冷的刀刃。

这孩子在偌大的床上却只窝在一个角落,整个人近乎全囫囵在被子里,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的一点金发,像是一蓬的阳光,从黑夜的某个裂缝中静悄悄地泼洒出来。

弗朗西斯握住刀的手顿了一下,突然想起之前男孩收到发带时,脸上无法遮掩的惊喜神情——他那没有焦距的绿眼睛里仿佛亮起了一束只冲着他的火焰,一点一点地把弗朗西斯的铁石心肠给熔化了。

甚至让他荒芜的心里生出了一股久违的温柔。

“头发颜色似乎有点变化。”他如此想着,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笑。

“性格倒是与以前一模一样……”

他啪得一声合起刀刃,把弹簧刀收到怀里,身子略微移了移,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阖起了眼睛。

【3】

对亚瑟来说,黑夜与白天并没有太大区别。他能分辨出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,但睁开眼睛,便是与黑夜一般依旧无法看清一切。

更糟的是在黑夜中他还可以自欺欺人,妄想着与正常人归于同类,而白天,他就会强制地被推出去,变成“非正常”的一员——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“少爷,该起来了。”

锁着的房门被敲了一下,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,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而缺乏感情。

亚瑟应了一声,刚准备跟平时一样下楼去吃早饭,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。昨夜的记忆缓慢地苏醒过来,话到嘴边生生改了口:“等等——我有点累,你把早餐端上来吧。”

他不擅长说谎,因此声音有些僵硬。

“好的。您没有生病吧?”

“没有,只是夜里没睡好。对了——”他用模糊的视力往窗边看了一眼,浮光掠影地发现他还没走,“今天早餐有什么?”

“起司和牛奶,您是要搭配果酱还是黄油?”

“两个都拿一点,”他想起这儿还有个病号,于是礼貌地请求道,“给我多准备一些起司可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,柯克兰少爷。”

等门口再也没了声音之后,一直在旁边装死的男子说话了,带着些笑意:“真是个好孩子……多谢了。”

这是亚瑟第一次被人道谢,他吃了一惊,几乎要面红耳赤起来。他硬是用平时忍疼的技巧压下了冲上脸颊的血液,同时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母亲教授给他的礼仪,才带着几分冷淡地回答道:“不客气。”

说完后他才有些懊悔语气的异常,想做出些补救,却一时想不出好词。

“没事,道谢也只是跟你客气客气。”男子从善如流地说。

亚瑟:“……”

正在气氛达到了尴尬的顶峰时,管家很应景地过来救了场:“少爷……门锁着吗?那我把早餐放在外面了,您记得早点吃,不然会凉。我出去一趟,要采购些东西。”

亚瑟连忙应声:“好的,谢谢了。”

……对啊,一味地向别人索取、总是谢谢他人,才应该是他这个病人该扮演的角色啊。

他又等了几分钟,才做贼似的把门打开,把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拖了进来,然后又很快地锁上了门。

他端起盘子,一步一步地往男子那里走。在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:“你吃吗?”

“你都好心准备了我的份,我怎么会拒绝呢?”男子懒洋洋地拖着长音,说不清楚带着几分真心,“那我就却之不恭啦——对了,能跟你聊聊吗?”

亚瑟喝了一口牛奶,点了点头。

“你就是亚瑟.柯克兰,对不对?”

在他报出亚瑟的名字时,亚瑟立刻触电般跳了起来,仿佛什么见不得光的伤疤被强行撕开,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“我不是——”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,已然忘却了男子危险的身份,竟是想用手去打他,“滚,你滚开!”

“干嘛这么害怕?见鬼啦?”男子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狂暴而无规律的动作,伤口被他的挣扎弄得疼痛,可是他意外地没有生气,也没想起那把刀。

仿佛面对着这个不知他身份的小男孩,他的一切凶戾都妥妥帖帖地收了起来。

“该怎么让他安静下来?”他想,有些不知所措,“小孩子是怎么哄来着?”

他从以前看过的三流爱情片中汲取了灵感,伸出一只手,有些生疏地揉着男孩的头顶:“别生气啦,我以后不提了好不好?别生气,Calm down,calm——down——”

由于下手不知轻重,亚瑟的头发被他搞得乱糟糟的,活像被狗爪子蹂躏过。

亚瑟还没从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中回过神,这种极端暴烈的情绪爆发一次就非常地劳心劳力,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这时他已经忘记了今时不同往日,自从他父亲死后,他的名字不再是那么值钱而危险的东西了。

他正在喘着气,一股轻柔而不容置疑的力量却攫住了他,牵引着他重心不稳,接着便跌进了一个怀抱。

他一下子僵住了。

弗朗西斯能感觉到男孩在他怀里一抖,然后居然真的慢慢地安静了下来。

“有用,”他志得意满地想,“哥哥我真厉害。”

亚瑟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抱过了,即使是母亲,也只是会握一握他的手,最多亲一亲他的额头,仅此而已。这导致他不太适应和人如此亲密的接触,但最终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了下去。

因为……不讨厌。

男子身上的血腥味和略有一点清苦的药味全涌进了亚瑟的鼻腔,手则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,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灵魂勾了回来,妥帖地放进他的身体里,平息了他的心绪。

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,似乎想从男子这里领受一点久违的温暖。

亚瑟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。等他完全冷静之后,才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:“好了。”

男子会意地松开手,叼了片起司放进嘴里:“不跟我道谢?”

亚瑟一愣。

“算了,起因也怪我……我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怎么反应还那么过激啊?”男子说,语气听起来挺严肃,还有点语重心长的感觉,“人总是要向前看嘛。”

亚瑟手一紧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“行行行,那我们不聊这个……”男子见好就收,话锋一转,“说起来,你识字了吗?”

“识了。”亚瑟低声说,“盲文。”

“26个字母认识吗?听得懂正常的对话吗?”

“嗯。”

亚瑟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男子像是在探查着他的底细。

但他居然没什么抗拒,就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些日子似的。

是因为那个拥抱吗?

“认识就好——”他还没来得及深入地想下去,思绪就被男子打断了:

“——有书吗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看你无聊,我来给你读几本吧。”

【4】

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当杀手的这几年里,活得还算滋润潇洒有惊无险,像这次被打成这个熊样是极少有的事,没想到好运确实是只有那么多的,提前用完了就没了。

亚瑟:“你怎么还不读?”

“你再等等,我先看看这本书适不适合小孩儿……”弗朗西斯冷汗直冒,同时脑子里迅速地考虑着该怎么让这本书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
“我不是小孩了,”亚瑟认认真真地皱着眉头反驳道,“你就读吧,这本书当时在这儿很火的,质量肯定有保证。”

“啊,好,马上……”弗朗西斯随口拖延着时间,面色复杂地望着这本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书。

《忏悔》,讲述了一个年轻人被人所骗,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,从而导致一个孩子的生活就此脱轨,性格也变得逐渐扭曲。青年禁不住自己良心的拷问,于是去接近他,引导他,使孩子逐渐开朗阳光了起来。可是最后,因为很偶然的原因,孩子知道了青年就是导致他残疾的罪魁祸首,从此再也不和他来往,也逐渐地又要走上原来的老路,于是在孩子的生日那天,青年站在高楼上遥遥望着远方,背后迎着落日,在低声说了一句“我有罪”后便一跃而下……

这怎么能读给他听?!

在亚瑟枯槁的绿眼睛下,弗朗西斯挣扎了一下,最终以戒毒的意志力拒绝了他:“这本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男孩的声音里有着竭力掩饰的失望之情。

弗朗西斯眼珠一转,开始口不择言:“这本书晦涩难懂,语言艰深,我都读不懂,你估计够呛。”

亚瑟看起来想说什么,但半天没出声。最终说道:“那算了吧,没事。”

弗朗西斯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揉了把亚瑟的脑袋,只觉手感颇为良好:“那我们去换本书吧,啊?你真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
他感觉面前的少年脆弱得不堪一击,却意外坚韧得令他满意。他在看亚瑟的时候,感觉透过这副皮囊,看见了一个悲观、冷漠,却又高贵的灵魂。

“没落得跟我一个下场。”弗朗西斯带着几分欣慰地想。

这时他听见亚瑟说话了,像是直到某些话不应该说,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
“这本书难懂?我二哥初中毕业就辍学,满脑子傻逼玩意儿,至今词汇量已经不如我,他都能懂……”

弗朗西斯挑了挑眉毛,预感下面没什么好话。

亚瑟不负众望地冷笑了一声:“那你真是连傻逼都不如。”

弗朗西斯:“……”

“娘的,”弗朗西斯心想,“他灵魂不屈而高贵?我刚刚是脑子进水了吗?”

【5】

“你为什么不读?”

他正和男子漫步在他家旁边的树林里,他拒绝了男子善意的帮助,自己拿着个手杖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坑坑洼洼的小径上。

“我天,上帝啊,为什么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?”男子的声音有些哭笑不得,“这么喜欢那本书?”

“不是,”亚瑟条件反射地否认,“只是你给的理由太蹩脚了……我不能接受。”

他稍微用了一点力咬住嘴唇。他一贯擅长将自己感性的兴趣隐藏在理性的理由下面——这才使他被人认为早熟而不近人情。

久而久之,他的真正想法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了。

“那你呢?”出乎他意料地,男子却继续问道,“你的想法是……喜欢吗?不然也不必在乎我用的理由了,是不是?”

亚瑟呛咳了一声,像是被他一句话捅了个对穿。他仿佛是内心深处的想法被男子一语道破,活生生扯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竟然令他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晕眩。

男子扶了一下他:“当心点。”

他过了一秒钟复又叹了一口气:“你真是太不可爱了——明明是自己喜欢,却偏偏用一些大人的理由来令别人心灰意冷……这不好,亚瑟,你还只是个小孩子。”

这是他第二次郑重其事地说出亚瑟的名字。亚瑟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放了出来,逼着他把话语倾诉给面前的男子——第一个不是说“你还小,长大你就懂”的大人,而是会温柔地问“你是不是喜欢”的、真正可以依靠的存在。

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响。

“我又有什么办法呢?家里为了给我最好的治疗花了很多钱,我爸爸死了,留下一屁股烂摊子给我的长兄,他拼了命地工作,才没让我败光柯克兰家的财产;二哥本来就叛逆,葬礼之后直接辍了学,妈妈根本管不住他,现在在酒吧当主唱,基本上这几年没回来过;小哥哥今年要考大学,忙着准备各种材料,妈妈守在他那里理所应当。再加上之前领养的一个小弟弟……”

他冲着男子的方向不带感情地笑了下,闭上眼睛,冷静地用话语剖开自己的心,捧着一手的鲜血淋漓,递到了男子的面前。

“我已经像个拖油瓶似的过了这么久,怎么可能再有这些小孩气的无理取闹?他们都很好,给了我最好的疗养环境,最好的医疗设施,给了我他们所认为的最好的一切,作为正常健康的家人定期拜访——我又有什么资格再给他们增添一点点的麻烦,我喜欢、不喜欢,还能再说得出口吗?”

气氛随着他小型演讲的结束而静默下来,亚瑟睁开眼睛,在他的一片浓雾里寻找着男子的轮廓,最终发现他沉默地蹲在自己面前,这样就和他差不多高了。

“我没想到……”

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了口,声音有些艰涩。

“——没想到我居然是真的早熟?”亚瑟接道,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阴阳怪气。

“不,不。”男子很快地否认,他磕碰了一下,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。

亚瑟撇着嘴等待着,内心已经有些后悔。跟这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做什么?他又不可能真的理解自己,连家人都没做到的事,亚瑟又怎能奢求一个只相处了一天的可疑人物做到?

男子估计已经耗尽了耐心,毕竟是他自己亲口告诉了他一个多么惹人讨厌的死小孩。今天他已经能走路了,离开也应该是早晚的事情——没有了迫不得已的理由,他没有自信让任何人留在他的身边。

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,他却还是有一点失落。

“我没想到……”男子拉回了他的思绪。

同亚瑟想的不同,他语气里的悲哀扑面而来,几乎要打湿亚瑟的睫毛。

“你居然有这么多委屈。”

亚瑟抿着嘴,眼睛慢慢地红了。

他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捉住男子的手,把它盖在自己的眼睛上。男子的手心温热,那么轻柔地覆着他丑陋的、残缺的眼睛,像是一片不着力的羽毛。

“我是个大人了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颤抖,“所以不能哭。”

“嗯,是啊。”男子说,“我什么都看不见……你想做什么,我都不知道。”

然后这个十三岁的小大人呀,眼泪就漫过了他手掌的纹路。

【6】

弗朗西斯的杀手生涯里,害过的人不计其数。

他百无禁忌,只要价钱合理,他可以对老弱妇孺也毫不留情。

跟他搭伙的两恶友都觉得这家伙优雅得近乎无情,金玉其外,藏着的是一个心黑手狠的亡命之徒。

因此这亡命之徒的大脑里,一开始都没有想起亚瑟是谁,他因为他失去了多少。

弗朗西斯盯着窗外的月亮,无意识地想着亚瑟的事。明天他的妈妈要来见他,他嘴上不在意,却还是早早睡下了,可能是希望明天气色好一点,不想让她担心。

“爱就是火,火总是光明的,不管那熊熊燃烧的是煤块还是木材,是大树还是小草,只要是火,就闪耀着同样的光辉。”

蓦地,他想起这句话。没有原因的,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,着了魔地回响。

等他反应过来时,已经站在了亚瑟的床边。

少年依旧蜷缩在一个角落,黑暗落满全身,匀净地呼吸着。他白日里总是挂着些许阴郁苍凉的脸庞现在舒展开来,眉眼柔和,露出几分很少得见的安宁。

弗朗西斯沉默地看着他,跟昨夜一模一样。他随着夜色一起一伏地呼吸,神情晦暗难测。

接着他双手撑在床头,屏住呼吸,盯着亚瑟的脸,慢慢地俯下了身。

越靠近一点他就越茫然,心里不停地问道:我是要干什么?

没人能告诉他答案。他最终停在了离亚瑟五公分远的地方,胸口因窒息反应而钝痛。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,心跳依旧紊乱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
“是我的错。”

他垂下眼睛,面容变得有些复杂。

亚瑟无知无觉地沉睡着。

弗朗西斯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你知道了之后还会原谅我吗?”

他弯下腰,亲了亲亚瑟的额头:“晚安。”

他的爱终于燃起来了;但除了灼伤他之外,百无一用。

【7】

“亚蒂,你卧室的窗户怎么坏了?”

翌日,在他按照惯例与母亲共进晚餐完毕,准备上楼时,母亲叫住了他。

亚瑟愣了一下,握着手杖的指节不由得收紧:“是我不小心打碎的。”

幸好母亲没有深究,倒是又心疼起他的病来:“唉,你再忍一忍,医院说现在还没有合适的……再等等吧,到时一切都好了。”

亚瑟动了动嘴唇,却一句话也没说的出来。他内心里因为病痛而生的委屈太多了,全挤在他还没长开的身体里,时间久了,已经和血肉盘根错节地连在了一起,一但把它提起,便是一番伤筋动骨。

面对至亲之人,便再也说不出口什么了。

最终他也只是简单地说道:“嗯。”

木制扶梯的触感冰冷,亚瑟一步一步地上楼,摸进了自己的房间。如果有其他孩子过来,他是绝对不会展示自己的房间的——大的过分的房间里空空荡荡,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玩具、书、游戏机,只有一张床,一个有四个抽屉小柜子,还有一扇身残志坚的落地窗。

一室静谧。

他心里一惊,用他迷蒙的视力环视四周,甚至还四处走动了一圈,却还是没找到那个金发的青年。

暮色昏暗的室内,男子不见了。

他张口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
亚瑟轻轻地坐在地上,把头搁在膝盖上,茫然无措地盯着窗外。夜幕已经落下,他的身旁光线昏沉,他什么事都不好做,一个人孤孤单单。

“亚蒂?”门被母亲推开了,“……我要走了。”

单薄削瘦的小男孩转过了身,漂亮的翠色瞳孔里是一片无法聚焦的涣散。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那么他便是天生薄情,喜怒哀乐都藏在心底,捂得牢牢地,没有一丝一毫会从眼睛里泄露出来。

他伸出手,对着母亲的方向说:“我喜欢和妈妈在一起……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?”

母亲心里一揪,走过去握住他的手:“抱歉,可是皮特还等着我去照顾……你是好孩子,能理解妈妈的吧?”

亚瑟把手从她的掌心抽了出来。本来就只是虚虚握着,在他从她保养良好的手里滑落的刹那,他清晰地听见了心里某一处熄灭的声音。

“嗯,是啊,”他摇摇头,语气十分平静:“再见,妈妈——我送送你。”

母亲盯了他半天,确信他不会再蹦出些什么了,只好带着自己的一份无果的忧虑下了楼,临走前打了个电话请人来修玻璃。
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忧心忡忡地想着,“刚才的表情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?”

她也想多陪陪他,可是毕竟她不是亚瑟一个人的母亲。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着自己,她在管家和亚瑟的注视下钻进了车里,绝尘而去。

亚瑟站在管家旁边,忽然间万念俱灰。从未有过的消极情绪洪水猛兽般在他的身体里左奔右突,他忽然对回到原来平平板板的生活感到莫大的恐惧。

“妈妈走了。”他怨恨不已地想,“你也走了。”

“既然你是要走的,那为什么还要闯进我的屋子?为什么要送我礼物?为什么要揉我的头?为什么要拥抱我?又为什么要亲吻我?”

“为什么那么温柔地跟我说话……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”

“骗子。骗子。骗子!”

“现在只剩我一个人,我该怎么活下去?”

【8】

一间狭小而窄陋的五金店里,卷帘门拉着,里面挨挨挤挤地坐着若干个彪形大汉,虎视眈眈地把一个年轻人围在了中间。

弗朗西斯被困在中心,却仍悠闲自在得很,叼着根烟,耳机插在耳朵上,金发随意地披散肩头,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,仿佛不是在这个小破店里,而是身处某个商业大楼。

气氛很沉默,弗朗西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,谁也不看,就盯着地面,旁若无人。

“……弗朗西斯.波诺伏瓦。”终于,为首的一个肌肉男开口了,为了客套他虚伪地笑了一下,可惜在他满脸横肉的作用下,很不成功地变成了一个狞笑:“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。”

弗朗西斯抬起眼皮,恰到好处地浮出几分轻蔑,如同周围都是用两只脚走路的垃圾:“没伤害亚瑟吧?”

“哟,这么关心?”大汉猥琐地笑了起来,周围人也附和着笑,空气都被污染着龌龊起来,“都说‘鸢尾’不近女色,原来是好这口啊?”

弗朗西斯缓缓地皱起眉头。

“‘鸢尾’足智多谋,思维缜密,但却忘记了一些事吧?”大汉面带几分得色,“管家对柯克兰少爷的深居简出、食量激增,不会有任何怀疑吗?正好又是个碎嘴女人,哈哈哈!”

弗朗西斯淡淡地说:“原来如此,是我疏漏了。”

他没打算和他们打——‘鸢尾’做事向来自私,一切以自我为中心,保命第一,雇主的要求都得排后;这么多人,他也没把握全身而退。那他就宁愿息事宁人。

他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伙人;四年前暗杀约翰.柯克兰的单子被他使小手段抢了,这群人一直怀恨在心。但流过的漫长岁月终究是有用的,他有自信用别的条件来让他们放他全须全尾地离开,毕竟都做着违法犯罪的勾当,相互闹得太僵也不好。

他这“和气生财”的方式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,于是大汉们都极富耐心地等待着,目光中是遮掩不住的贪婪。

弗朗西斯刚想和他们提条件,耳机里就传来了基尔伯特的声音:“亚瑟在家,现在发现四个钉子,背了个工具箱装工人呢,傻逼。”

弗朗西斯浑身一凛,把呼之欲出的话语又囫囵地咽了回去。

“我出去之后是可以将他们一个一个杀掉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他想,忽然间有点后怕,“但万一有了点疏漏……像这次一样,亚瑟会不会被报复?”

这一点后怕缓缓地侵蚀着他原本的打算,最终烧灼出了另外一个面目全非的计划。

“我这么不辞而别,他一定很生气吧?”

他设想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荡着气愤的光芒。如果能看得见的话,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定会像春日般美丽而生动……

“收到,多谢。”弗朗西斯下定决心,借着风衣领口遮掩,悄声对基尔伯特说道,“全部拔除——别轻敌,懂了没?”

“还用你说?”基尔伯特大大咧咧地说,“回来记得要请客啊,老规矩,我受几处伤价格几位数。”

“真抠——你到底怎么追到伊莎的啊?”弗朗西斯啧了一声,手腕一振,绑在手腕上的弹簧刀刀片弹出,反射出一片光亮:“那我这边也开打了……”

“难得啊,你也准备打?那这次比不比?”基尔伯特一下子来了精神。

“艹,比个屁,”弗朗西斯笑骂了一句,“哥哥我这里人是你的三倍好吗?单挑十个,服不服?”

他听见基尔伯特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痛心疾首道:“弗朗吉,你是不是要上天?浮躁,太浮躁了。”

弗朗西斯这时已经想好了去路,心里出乎意料地舒畅下来,也不再和基尔伯特扯皮,刀子一错,在灯光下光华乍现,大汉们似乎对他的突然发难措手不及,一人应声而倒——速度太快,甚至还稍带着其他人节奏乱了起来。

大汉的包围圈因此被生生撕裂,弗朗西斯脱下风衣没头没脑地扔到一个人的脸上,接着,锋锐的刀刃就鬼魅般刺进了他的心脏。

“弗朗西斯!”大汉又惊又怒地吼道,震得他耳膜发疼:“你疯了吗!”

“也许我是疯了。”弗朗西斯手起刀落,有些自嘲地想,“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。”

他一向擅长小巧的武器,身型像是毒蛇似的在狭窄的五金店里寻觅着缝隙,血色雾般弥漫在空气里,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各个角落。

他在混乱中被不知道谁砍了一下,左胳膊立刻麻了,疼痛火烧火燎地直烧到神经末梢,弗朗西斯闷哼一声,烦躁地踹开一个面前的家伙,却又被另一个人很快挡住。

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,用更强烈的疼痛令自己清醒。他离门口已经很近了,大汉团貌似也没有后援——他们只剩下四个人,以弗朗西斯的能力,就算他双手全废,逃出去也不在话下。

但他没有……他转过了身,满脸是血,摇摇晃晃地盯着剩下的几个人,眼睛前是一阵一阵的重影。

“我要把你们全杀掉。”

他动了动嘴唇,微弱地说道。

基尔伯特:“喂?喂?我已经搞定了,没受伤,便宜你这家伙了……你刚刚说什么?你那儿怎么样啊?”

弗朗西斯摇了摇头,扯下微型耳机扔在脚下,干脆利落地把它碾碎了。

“我有罪。”

这是基尔伯特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之后,他就切断了联系。

【尾声】

三个月后。

这是亚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整个世界。随着绷带的解开,他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明晰而纤毫毕现,小时看过但已经记忆模糊的一切,都因此慢慢地苏醒过来。

他结束了四年的盲期,一直浑浑噩噩如坠梦中,直到这一刻,他才像是睁开眼睛,真正地活了过来。

母亲搂着他哭得不成样子;大哥揉了揉他的脑袋,温声说“辛苦你了”;二哥在神出鬼没了将近四年后终于出现在了医院,还带来了一个法裔的女朋友,金发蓝眼,举手投足都是风情;小哥哥捧着书说从今以后我来教你这些;他唯一的弟弟趴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亲近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。

巧的是今天还是亚瑟的生日,在出院之后,一家人驱车去了亚瑟原本住的地方,准备在这里举行生日party,顺便践行——亚瑟要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了。

一向冷清的家里忙乱起来,充斥着几分他很久没有感觉过的烟火气,亚瑟绕着房子四处打转,如饥似渴地将那些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收入心中。

这实在太美太好了,他到现在还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现实感。

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自己卧室的窗户。仍是破碎的,像个丑陋的豁口。

他的心狠狠一跳,一时间竟然有些迷惘。

没修好?不是叫了人的吗?

“这里窗户怎么碎了?”一个女声在他身后响起,他转头,看见了斯科特的女朋友——弗朗索瓦丝。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二楼,之后便笑着对亚瑟说:“你家真是其乐融融,好羡慕你们有这么多可以依靠的兄弟啊。”

亚瑟拘谨地点了点头作为礼貌:“难道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吗?”

“我?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。”弗朗索瓦丝微笑道。

亚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。

“不说这个了,今天是你的生日吧?”弗朗索瓦丝语声柔和,“有人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,托我转交给你。”

她俯身,示意亚瑟把耳朵凑过去。亚瑟看见她把一绺金发用发带扎着——

红白蓝的缎带,像是法国旗帜。

“他把全世界的光明归还给你——”她悄声说:

“——想问问你……喜不喜欢?”

Goodby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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