苝望

不产粮了。
偶尔写一点不知所云的东西。
乙女请走@度陌临流

【ES/泉杏】他是龙

要开学了,最后的一口糖【哇哇大哭.jpg】



他是龙

 

从前没有时间 没有土地

万物混沌 记忆蒙尘

往事如烟 转瞬即逝 

河水冰封 化为虚无 

时间如湍急河水 谁也无法从中脱身 

待嫁的姑娘等待着丈夫 如同等待死亡的时刻 

她通身纯白 仿佛穿着白色的殓衣 

她注定死亡 婚礼的钟声回响 

带她去 带她去 

飞来吧 降临吧 

永远为你奉上 年轻的姑娘

【1】

我是杏。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。天阴沉沉的,似乎还飘着细雪。我端坐在象牙圆凳上,我的弟弟低垂着眉眼帮我梳头。在我们族里,没有结婚的处女不可以剪头发,因此今年我十六岁,头发则逶迤在地,如同一泓透亮的水。

我不认识我的丈夫,但耳闻过他祖父的勇敢。六十年前这里曾饱受龙的摧残,每年都需要向他们供奉年轻美丽的处女。她们躺在船上顺水漂流,岸上的人们大声吟唱着龙之歌。很快黑影将至,骨翼森严,龙呼啸而来,利爪攫住新娘,不顾她们的哭喊,将她们带向远方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据说有它们的巢,据说。这种残暴的风俗持续了百年,直到一位龙骑士为了爱人踏上征途,长矛刺穿了龙的心脏。

 

自此之后,再无龙的身影。

我要嫁的是屠龙者的孙子。我想他也会是个英俊勇武的年轻人,家族的血燃烧在他的血管里,他有着一颗狮子般的心。

“杏?”门被推开了,弟弟忙不迭地加快了梳头的速度,我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。进来的是我的父亲,他的眼中流淌着慈爱的光芒:“时间快到了,你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快了,爸爸。”我回答道。

“你今天可真漂亮。”跟在父亲身后的是母亲,她摸了摸我的头,轻笑着夸赞道。

他们很快就走了,今天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忙。弟弟在帮我梳完头之后也走了,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。 

 

钟声悠悠地回荡在我的耳边。九下。我站起身,提起裙袂,赤裸着双足,一步一步地向前。侍女为我打开房门,厚重的地毯一直铺到楼下。我昂起头,感觉小腿有点发软。外面的地上铺着新雪,祭司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,人们把赤红的花楸果撒在道路上,远远看去像是鲜血般刺眼。人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我;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。公爵最小的女儿今天出嫁,迎娶她的是勇士的血脉。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他们是这么想的吧。

 

也正因为未婚夫是这样一个特殊的人,他才会让婚礼仪式变成像召唤龙的祭典这种麻烦的东西。脚踩在雪上,凉气渗入骨髓,我则还要时不时提防花楸果让我滑倒。我挽起长发,踏入船中。我的未婚夫在湖的对岸;他将把我拉到他的身边,与我立下亘古不变的誓言,一生为保护我的荣誉而战,正如他的祖先一般无所畏惧。我躺下,双手交叠在胸前,脑海中回想着刚刚的惊鸿一瞥。似乎是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,脸看不清楚,个子高高的,仿佛撑住了一整个天。

 

水波荡漾,耳边回荡着召唤龙的吟唱,我调整着脸上的表情,想在靠岸的时候,给他一个最完美的微笑。我能听到心跳声激烈地在耳边回响,砰砰砰砰,如同一个又一个烟花炸开,满满地都是欢喜。人们大声唱着颂歌,给予我们最真挚的祝福。

 

此时天却猛地暗下来,龙之歌被生生打断。人们尖声惊呼,其中夹杂着一种低沉激烈、却不是风声的喧响。我能感觉到他——我的未婚夫——拉船的速度加快了,就在这时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了我眼前。

 

它全身被鳞片包裹,脖子比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巨蟒还要粗。我诧然而不知所措,甚至连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掉。它的骨翼张开,我的世界里就只剩阴影。接着身子一痛,腰上仿佛被一个铁环牢牢箍住,我能听见弟弟的尖叫“住手!杏还在那里!”,也知道自己离家人越来越远,这个怪物仰起头,如同流星般向远处滑去。风刮过我的脸颊,如同刀子般锋利。

 

我呼吸困难。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,内心有一个声音恐惧地喊道:它是龙!

 

【2】

 

醒来的时候我浑身发痛。每一块骨骼都像是移了位,原来精致的纱衣已经破烂不堪。幸好里面还有一件厚实一点的长袍,我直起身,裹紧衣服,视线过了几秒种才恢复正常。

 

面前是荒凉的沙滩,与一望无际的海。左手边的高地上似乎有着一个洞穴似的庇护所,只是长得怪模怪样的,石头向外翻卷凌厉地指向天空,如同锐利的箭矢。我猜想应该是龙把我扔在这儿的,这里除了风声与浪潮声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传说龙喜欢收集珠宝,可这里看起来既单调又普通。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,心头泛上一阵悲凉。对于还活着的喜悦很快就被冲淡了。

 

我站起身,四处打量。只是一个没有人烟的海岸边罢了,周围没有船,天又昏暗到无法辨别方向,要怎么回去,这可有些为难。幸好平时照顾弟弟惯了,倒也没有面对困境哭到无计可施的娇弱态度。

 

首先得找找看周围有没有也被龙掳掠而来的同伴。才走了几步就发现头发沉甸甸地拖在脑后。本来就是累赘,浸了水之后尤其令人行动滞涩,没有办法,只好随便捡了一块石头将头发割断了。变成短发之后行动出乎意料的轻松,我精神一振,开始往高处的洞穴走去。在通向那里的路上我发现有血迹,淋淋漓漓地一直洒到洞口。洞口黑漆漆的,仔细倾听,悄然无声。

 

我先扔了块石头进去,没有回应。我又朝洞口喊了几声,依旧没有人回答——看来那个可怜虫多半已经死了。我以此悲观地想到了自己的命运,又连忙尽力使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念头。此时天上已开始下起了小雨,我深吸一口气,摸着石壁一点一点地向里面走去。

 

——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。

 

这一下我真的是被吓着了,心想莫不是踩在了前人的尸骨上?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,借着透过来的一丝微光,缓缓地放到了他鼻子下面。还有呼吸,我心里一松,连身上的疼痛都不太在意了。看来他还没有死。

 

洞里面实在太过昏暗,我只好半拉半拽地把他移到离洞口近一点的地方。我不擅长体力活,这一下可累得不轻。没想到我已经往里走了那么远——太过紧张害怕了,根本不觉得。借着亮光一看才发现他是个很年轻的男子,脸色苍白,上身赤裸,有黑血干涸在小腹附近,看来是那里受了伤。

 

外面一声惊雷炸响,接着,瓢泼大雨开始哗然而下。

 

有雨点顺着风滴落到我的身上,我背过身,仔细地瞧他的伤处。小时弟弟胡闹,经常弄伤自己,作为姐姐我也算是学到了不少包扎技巧以及药剂的配置。父母总是说学点东西没有坏处,现在我算是明白了——至少我一瞥他的伤口,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好好止过血。恐怕是已经昏迷到现在了。

 

于是我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拖到暴雨之下。这场雨真的很大;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雨点的喧响。我轻轻地按压他的伤口,刚刚结痂的地方又裂了开来,漫出的鲜血却很快被雨水洗刷掉了。我撕下一段衣袂,却有些犹豫。如果现在有柴火就好了,不然我实在不敢就此包扎。潮湿、不透气,对于伤口而言反是毒药。

 

此时身旁却传来了一声呻吟。我一惊,低头看见男子已经睁开了眼睛,有些迷茫地望着我。

 

“你……你醒啦?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
 

他皱起眉头,看起来很嫌弃我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看起来是要说话,但是他太虚弱了,声音嘶哑,加之雨声浩烈,我根本听不清楚。于是我把耳朵凑到他的口唇旁边,余光能看见他又阖上了眼睛,额边的头发被冷汗黏在一起。

 

“是……人类……吗?”

 

“是、是的!”我直起腰,重重地点头,“你先别说话,最好再睡一觉……”

 

他却忽然变了脸色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。他竭力翻了身,直起上半身,手肘撑地,开始往洞穴深处艰难地移动,却很快因为气力不支而软倒。我赶忙上去扶他:“你要干什么……”

 

“别碰我!”他忽然叫道。

 

可是我已经碰到了他的右肩膀。那边忽然变得火炭一样烫手,皮肤变成明亮的橙红色,如同冬日用来取暖的炭火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,左手死死地捂住右肩,整个人蜷缩成弓形,看上去就像是流浪的小猫……又高傲又可怜。

 

我躲在一旁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

忽然光芒消失了,他的身子无力地舒展开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转过头瞪了我一眼,就又开始往里面爬;这次我不敢上去帮忙了,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消失在了洞穴深处,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

外面的雨依然很大,我找了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地方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 

【3】

 

可能是昨日太累了的缘故,即使是横生不测、心情沮丧,我的睡眠却仍然很好。一整夜都没有醒,也没有做梦,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外面雨已经停了,阳光耀眼。有一块毛毯盖在我的身上,我将它叠好放在一边,走出了阴暗的洞穴。沙子已经被阳光烘得热了,我踩在上面,有一种奇异的粗糙感,跟柔软的雪完全不同。

 

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伏在沙滩边,海浪正把他往水里拖。我猛地一惊,连忙奔过去想要帮忙,一看是昨天那个怪人又生生缩住了手。他歪倒在沙滩上,面容正对着我,看起来很痛苦。看起来现在是在涨潮,海水一次次地淹没他又褪去,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彻底消失在海底了。

 

“自己照顾不了自己就直说嘛,逞什么强……”我不由得喃喃出声。这次他倒是穿了件上衣,我勾住他的手臂,将他往后拖了几步。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皮肤发烫,我担心起来,想试试他的体温,却因为他昨天的突然狂躁而不敢伸手。

 

不过浇点水还是没错的。我返身回到洞穴,那些交错如犬牙的石棱还是有缝隙,阳光透进来,不如昨日那么漆黑,反而沐浴着一层辉光。我一路向里,内里居然还别有洞天。看起来是个房间一样的地方:贝壳和化石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;在角落里叠放着一些帆布,可能是从沉船上拿过来的,因为边角已经破损;正中间摆着一块毛毯,看起来他昨晚就睡在这儿,因为上面还残留着血迹。在靠着石壁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木柜子。

 

我撕了一块帆布下来,又在橱柜里找到了一捆绷带——鬼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。绷带有点脏,不过我还是凑合地用这个帮他包扎了一下(期间我很小心地没让自己碰到他)。我又用浸了水的帆布敷在他的额头上,如此往复了几遍,他终于又醒了过来。

 

看到我的时候他明显惊讶了一下:“又是你?”

 

我也懒得回答他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。看着他挣扎着起身又要走,我连忙一扯他的衣袖。他受伤之后虚弱无力,就这么又被我拉得跌坐下来。他皱起眉头,嫌恶地看着我:“你干什么?”

 

本来我心情就很低落,被他一撩火气立刻就上来了:“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?”

 

他冷哼了一声,“没有你我也不会死。”

 

——谁知道?反驳的话在我的嗓子里蓄势待发,我思虑再三还是生生把它咽了下去。毕竟他是病人,病人情绪暴躁些也很正常,更何况我和他是这孤岛上唯一存活的两个人,何必把关系搞得那么僵?

 

“你先躺下,”我硬邦邦地说,接着语气有点软化,“不然你这伤可就好不了了。”

 

“要你管?”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,还摆着一副爱理不理的脸。

 

“我就是要管。”我压住火气,尽量心情气和地向他说明利害关系,“你看看,你和我都幸运地没有被龙吃掉,也恰好都在同一个岛上,难道我们不应该齐心协力,一起回到原来的地方吗?”这时一丝疑惑浮上我的脑海——龙还会掳掠少年?

 

他重重地啧了一声:“回去?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了,你叫我回去?回哪里啊?”

 

“你在这里过了这么久?”我叫道,“这里没有船只经过吗?你不会求救吗?”洞穴里的床忽然跃入我的脑海,我悄悄地打了个寒战。

 

“求救?你是没有脑子吗?”他反问道,“我是这里的主人,应该是他们哭着跪下求我放行才对。”

 

“什、什么?”恐惧顺着脊梁蜿蜒而上,我直直地盯着他,他则撇着嘴愤愤地瞪着我。“这、这里是……?”

 

“你是吓到失忆了吗?”他嘲笑道,“是我把你抢来的,你不记得了?还没有吃掉你,快哭着向我表达你无上的感激吧。”

 

我尖叫一声,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后退。他坐在原地没有动,嘴角还是带着那种又轻蔑又凉薄的笑意。他明明很虚弱,站起来都困难,我却觉得我是在面对一位帝王,浑身上下散发的威压感令我颤抖不已。

 

我几乎是逃命似的奔进了山洞。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了那块毛毯。就是早上我醒来时,盖在我身上的那块。我把脸埋在毯子里,竭力理清自己的思绪。他说他是龙。他是龙。他是龙。我会死吗?这个想法如同幽灵般冒了出来,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,我沉默地吞声哭泣。但是、但是……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漏了,什么重要的、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……

 

我迅速回想着醒来之后的一切。沙滩、暴风雨、受伤的龙、毯子、交谈。毯子。毯子。毯子。

 

——是龙给我盖上的毯子。

 

一股温暖涌上心头,抱持着证明我心中想法的理念,我又一次回到了沙滩。他仍坐在那儿没动,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。我大着胆子坐到他的身边:“谢谢你今天早上的毯子。”

 

他咳了一声,似乎被呛到了:“什么?”

 

“总之,谢谢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。阳光下这双眼睛是清澈透亮的蓝色,从瞳仁开始,蓝色缓缓地扩散,由深变浅,让我想到某种精致易碎的瓷器。“我相信你不想伤害我的,对不对?”

 

“算你聪明。”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这是一个平和的、没有敌意的笑容,但在我捕捉到它的时候已经到达了尾声,“所以别惹我也别碰我,知道了吗?”

 

“那你能送我回去吗?”我抱着膝盖,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轻声地说。

 

他沉默了很久。海潮声一拨拨地涌上来,穿过我们俩之间的缝隙,哗啦哗啦地响。我不敢去瞧他的脸色,只能不安地十指交叉,一紧一松。

 

“你们为什么要唱龙之歌?”他忽然恼怒起来,“你们不知道这是召唤龙用的吗?”

 

“知道啊,”我讪讪地回答道,“但我们都以为龙死了……”

 

他轻嗤了一声,“这种愚蠢之极的想法亏得你们还深信不疑。龙是不会死的,哪里有火焰,它就会从那里重生……我没办法送你回去,”他接着说道,直接浇灭了我的希望,“接触到人类的皮肤我就会龙化,而在龙化的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意识,要不然我会把你这个累赘带上岛?”

 

“那你后来又怎么抑制了龙化?”我问。

 

他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。“被人射了一箭;流的血太多了,龙化自动消失。”

 

不用想我也知道是我的未婚夫干的。“对不起。”我老老实实地说道,虽然内心为此感到庆幸不已。

 

“超~烦人。”他低声抱怨道,“算了吧,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?”

 

“我不清楚……”我想起那个传说——只有深爱之人才能来这里解救我。“反正至少还要好几天。我们先尝试着和睦相处吧。”

 

“你别来干扰我就行了,”他瞥向我,似笑非笑地说,“只要你乖乖的,我给你提供必要的保护也不是不可以,明白吗?”

 

我点点头,“我是杏……怎么称呼你呢?”

 

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晦暗。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
 

我一愣,接着迅速问道:“那我可以给你起一个吗?”

 

“哦?说说看——虽然我不觉得你少得可怜的智商能想出什么好的名字。”

 

我考虑了一下。“泉。”他的眼睛就像是泉水,凛冽、清亮,偏转角度能折射出不同的光华:“泉……这个名字怎么样?”

 

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。“姑且先收下了,至于用不用……看我的心情。”

 

我笑起来。“那就算认识了?泉,以后也多多指教。”

 

“好好好,你怎么这么烦人啊……”他仰躺下来,眼睛没看着我,“……杏。”

 

【4】

 

泉帮我在他的卧室里又铺了一张床——也就是另一块毯子而已。我注意到他给我的毯子上又垫了一层柔软的帆布。他其实还是很温柔的,我想。

但相处多了,我也发现,他对于人类的东西,可以说是一窍不通。比如说早安,晚安。这是人类都明白的话语,他却问我是什么意思,我跟他说是指做个好梦之类的祝福。当时他不屑地说:“龙族从来不做梦。做梦说明你有求而不得的东西,我们这么强大,根本不稀罕无聊的东西。”

他对自己是龙如此的自豪,却又因为自己不懂人类的东西而烦躁不已。他不懂风俗,不懂礼仪,不懂在人类世界生活的规矩。他的龙类父亲死得太早,什么都没有教给他。他也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被人类所恐惧的异类太过孤独,因此自己住在这里,不愿意离开这个岛。原本他会一直这样活下去,可是我们召唤了他。

因为机缘巧合我活了下来,也因为机缘巧合他终于可以慢慢了解这个一开始就对他关闭的世界。我常给他讲些我知道的故事,而他会发表见解或评论。他有时候十分让人火大,有时候却像一个单纯的孩子。

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三个月。

他曾在某天心情好的时候跟我说,他能看见风。当时他眼神发亮,嘴角有着炫耀似的漂亮笑容。

“真的能看见风?”我惊讶道。

“当然,骗你又有什么意义啊?”他撇撇嘴,“问这种话不是浪费时间吗?”

我已经习惯过滤掉他这些垃圾话了。他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以把别人惹怒为目的而说出来的,如果每一句都去追究,我还不得被气死。“真好,”我羡慕地说,“我也想看看。”

泉耸耸肩:“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些很普通的轨迹罢了。”

“但对我来说没看过啊,世界上只有你能看见不是吗?那这对我来说就是特殊到闪闪发亮的东西啊。”我反驳道。

他瞪了我一眼,屈起手指在虚空中弹了我一下。瞬间有一股小小的气流如同清水般冲击了我一下。我退后一步,无法掩饰惊讶之情:“泉,刚才是风吗?”

“明知故问。”他不耐烦地回答,“还想看吗?就是这种小玩意儿而已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抬起手。我们正坐在海边,天阴沉沉的,让我想到我出嫁的那一天。龙裹挟着狂风而来,骨翼张开,铺天盖地的阴影。而现在他在我的旁边,操纵着风抬起水流,给我展示风的轨迹。

风中带着清新的水汽,水流则在天空上矫夭奔腾,如同楼梯般盘旋,越来越高。我悄悄地盯着旁边的龙,他的灰发被风吹乱,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湛蓝的眼瞳里仿佛倒映着天和海。

忽然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,我感觉脸上发烫,连忙把目光转向别处。

“不玩了。”

他忽然兴致缺缺地说了句,放下了手臂。水哗得一下坠落,溅起无数碎玉。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他。怎么忽然……?“泉?”

“你刚刚走神了?”他看着我,皱着眉头说道。

我低下头。“对不起。”姑且先道歉吧。

“明明是你求我的,结果你还不珍惜?搞不懂你。”他站起来,扔下我往山洞走去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觉得他现在在生气。不过他一直都是这种语气就对了。

我呆呆地凝视着海平面,心里回味着刚刚一瞬间的异样。仿佛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,一切声音都低下去,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浩大,全世界都听得见。

“你的丈夫到底什么时候来救你?”等我回到山洞,看见他正在忙晚饭。说实话他在这里生活十八年,做饭的手艺倒是无师自通的优秀。我自认为烹饪还过得去,但在这个没有调料的岛上,确实比不过他。一般这个时候我就帮忙打打下手,可是今天泉什么都不让我做,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一边看他烧火,他却突兀地冒出一句。

“不知道……”我一惊,然后结结巴巴地说,“不过应该快了吧。”

“哈?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?”他抬起手肘抹了一把额角的汗,“所以到底要我照顾你多久啊?超~烦人。”

他看起来真的很烦躁。我看着他,觉得很难过。他不想我留在这里。

可是只有我深爱着我的未婚夫,他才能接受到指引,从而扬起风帆来救我。问题是我都没见过他,爱又从何谈起?

但这是泉的愿望……是我喜欢的人的愿望啊……是我十六年来,第一个喜欢的人的愿望啊。

只要是他的愿望,我都愿意去实现,哪怕这违背了我的心愿。

我开始在早上和傍晚面对大海祈祷。我把未婚夫的脸想象成他的,每天拼命地逼迫自己爱上他。这是一项秘密行动,泉对此一无所知。

“神啊……请保佑我的丈夫在征途上无灾无难,一路平安,愿风成为他的羽翼,愿雨成为他的甘霖,愿星成为他的指引,将他带到我的身边。”

我每天不停地重复着,尽管到现在一直没有看见一艘船,但是望着苍茫的海平面,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忧虑不安。久而久之,这种惊惧就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盘根错节,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因为这被惊醒。

“怎么了?”泉睡眠极浅,一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。更别提我现在直接坐了起来,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山洞里一片漆黑。我按着胸口,慢慢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。“抱歉,”嗓子有点干涩,我说起话来有点难受,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
黑暗中看不见他,但能听到他似乎哼了一声。“噩梦?不过就是虚幻的东西,居然怕成这样?梦见什么了?”

他们强行把我带上回家的船,而你在我眼前被杀死。“嗯……只是……找不到你了。”我撒了一个谎。

“找不到我?”他重复道。

“对,在哪里都找不到……”我捂着嘴,低低地咳嗽了几声,“很害怕。”

泉不再说话了。我听见那边有细碎的响动, 感觉他似乎站了起来。泉的五感都比我敏锐许多,他在黑夜中不用点蜡烛也能看见事物。我拢了拢头发,抱着双膝,怔怔地坐在那里。

 

忽然眼前一亮,整个室内充满了温暖的光芒。我发现蜡烛在木柜子旁燃烧,而他却已经不在室内。过了一会儿他抄着一片树叶回来了:“喝吧。”

 

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。清冽的泉水滋润着我的嗓子,我一口气把它全部喝掉了。泉这段时间一直不发一语,奇妙地竟然没有嘲讽我。我喝完后抬起头看他,他则一言不发地抽回手,走出山洞丢掉了树叶。回来之后他直接躺回了他的毯子上,侧过身闭上了眼睛。

 

“那个、泉?”看他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,我开了口。

 

“什么事?”

 

“蜡烛……不吹灭吗?”我思忖着他是不是暗示着让我去吹灭蜡烛,如此想着我推开被子站了起来,可是——

 

“你干什么啊?悉悉索索的,还不快点睡觉。”

 

“那边蜡烛还亮着,我去吹灭它。”我尽量放轻了脚步,但在龙类面前我觉得无济于事。

 

“谁让你吹灭它了?”泉的话语中透出一种烦躁,“就放在那儿。”

 

“诶?”我愣住了。

 

泉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声音很闷,像是用被子盖住了头说话,“你不是怕找不到我吗?”

 

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,接着大脑就像超负荷运转之后一样忽然瘫痪了。我抬起手捂住脸庞,这温度量一量可能足以与龙的火焰媲美。“谢谢,泉……”我轻声说道,蹑手蹑脚地走回了自己的被窝,“晚安。”

 

这一次,他没再回答我。

 

【5】

 

我跪在沙滩边,双手合十,朝着海平面的方向祭拜。做这件事已有多日,心情也从原来的抗拒到了现在的麻木。今天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泉不见踪影,估计又是去哪个我会迷失方向的树林里了——我方向感不好,曾经被困在岛上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直到午夜,据说泉为了找我差点把小岛地皮都挖遍——因此泉禁止我在没有他在的时候乱跑。

 

“神啊……请保佑我的丈夫在征途上无灾无难,一路平安,愿风成为他的羽翼,愿雨成为他的甘霖,愿星成为他的指引,将他带到我的身边。”

 

我喃喃地说着,一共重复了三遍。今天的海上依旧风平浪静,天是阴森森的,映得海也是暗沉沉的。风又很大,利刃般呼啸着充盈着我的衣袂。我感到有些冷,便草草地结束了仪式,一转头却看见了泉。

 

他站在我身后,冷冷地盯着我。

 

我的心脏一刹那停止了跳动。在他嘲弄的眼神下,我什么话也说不出。想要解释几句,却又无从说起。

 

他也不说话,就这么盯着我,眼神复杂,像是愤怒,又像是悲哀。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明明是他的愿望,明明我应该感到更痛苦,可是他看上去却比我难过千万倍。那双眼睛啊,波光潋滟,仿佛稍稍震动一下,便会有泪水从眼角流下。

 

“你就这么想要离开?”他终于开了口,我垂着头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斥责,他却沉默下来,似乎说完这句话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。

 

我一直不敢抬头。等我回过神时,泉已经不见了。哪里都找不到。

 

我着了慌,思忖着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。

 

但他为什么会生气?明明是他让我离开的,他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。内心隐隐约约猜到了原因,我却不敢去多想。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让他消气比较好,如此想着我准备到离山洞比较远的地方去,那边长着一些颜色各异的野花。“花代表着爱。”这是我们那边口口相传的道理。也曾经讲给泉听过,不知道他还记得否。

 

我顶着风往那边走去。可是原来我记得有花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,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杆。仔细一瞧,似乎是刚刚才被折断的。我叹了口气,一路往前找去,没见着什么花,不承想却在转角处撞见了泉。他背对着我,似乎在说话。

 

好奇心起,我悄悄地往前走了几步,想听听看他在说什么。

 

“……昨天我做梦了。前天也是。已经好几天了吧……记不清楚了。”

 
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总之超~烦人就对了。”

 

“梦里全都是你。每一天的每一个梦,都是你。”

 

我是如此的惊骇,以至于泉转过了身都没有令我感到更惊讶。他走向我,然后把手里的花塞进了我的怀里。

 

“听见了吗?”他挑起眉毛,嘴角微微下撇,很不屑的样子,“听懂了吗?”

 

或许是我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样子激怒了他,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粗暴:“总之,别再去海边祈祷——最好你丈夫死在海底,知道了吗?是我把你抢来的,你有什么权利擅自离开?”

 

我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思考了。但我知道必须纠正他一点:“他不是我的丈夫。”

 

“啊?”

 

“我们还没交换誓言呢……”树梢上的叶子沙沙作响,泉站在我的对面,抱着双臂盯着我。他现在的面容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;外表看上去还是冷淡、高傲,但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、美妙,脸颊有一点点发红,看着我的眼睛——那双湖泊似的蓝眼睛——也闪耀着不同于往日的光芒。似乎有一小团火焰在我心底升起,渐渐地,所有的血液都开始发烫,带着灼热的温度,我知道,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
 

“……是龙先来的。”

 

我唇角微微拉开,牙齿咬紧,眼睛弯起,露出一个微笑。——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笑容,是我在船上,准备把我的一生托付给那个人的时候,真心实意的笑容。我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;但是没关系,以后还有无数的晨曦和夜晚,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教他。花儿落到地上,又被狂风卷起,而罪魁祸首现在走上前来,伸出手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
 

FIN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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